《南风窗》杂志 人工海河”另类治污

来源:南风窗   发布时间:2015-05-21 04:04:26 
有人认为“人工海河”是王诗成一个人炒出来的,甚至有网民这样评价这位副厅长级别的官员——“整个儿就是大忽悠”,但王诗成说:“任何重大的创造发明,都是从假想开始的。”


“为什么国家对渤海治污越来越重视,渤海污染反而越来越严重?”山东省海洋与渔业厅副厅长王诗成对记者说:“两个原因,一是渤海治污难度大,二是即使达标排放,渤海也受不了,因为渤海是半封闭海湾,水体交换太差,过去渤海是个大鱼池,现在没鱼了,水体必然富营养化。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提出打通它,目的是解决水交换问题——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王诗成试图“打通”山东半岛的具体项目是“人工海河”计划:将山东半岛现有的胶莱河拓宽、加深成人工海河,南起胶州湾,北到莱州湾——胶州湾与莱州湾一通,黄海和渤海自然也通了,山东半岛就变成了全岛,在人为水动力干涉下,使海水围绕这个全岛,形成一个大环流系统。水体循环速度快了,清污能力自然也强了。
跟三峡工程、南水北调等工程一样,计划投资需要1000多亿人民币的“人工海河”工程虽然尚在论证阶段,但已经引起了海洋学界的激烈争论。

有用?没用?

中科院海洋研究所院士刘瑞玉对人工海河项目的评价是:人工海河第一位的问题,是海平面问题,即胶州湾和莱州湾的海平面有没有足够大的落差,能使海水从一边流向另一边?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海河水流动不了,就是一条“死河”。
王诗成则认为这个问题不值一驳:“海河一通,渤海、黄海形成一个地下环流,它就不管你涨潮、落潮,不受潮汐影响了。有的人说海河两头的水不通,你说它已经把两个海湾沟通了——负12米水深把黄海和渤海联系起来了,怎么能不通呢?”
王诗成的理论支持来自于中国海洋大学教授陈宗镛的研究。王诗成向记者介绍说:“陈宗镛教授是我们国家从事潮汐、水动力教学研究50年的科学家,他经过多年的研究、论证,提出海河水不但能循环过去,而且能形成环渤海大环流。”
陈宗镛提供的《胶莱运河项目的水动力条件分析》报告中认为,胶州湾的多年平均海平面比莱州湾高15厘米左右,胶州湾的潮差(3.5米)也比莱州湾(2米)大得多,海水会以波动的形式由运河两端向内传播,主要是从胶州湾向莱州湾流动。考虑到胶州湾与莱州湾的潮汐基本上呈反相,即胶州湾高潮时,莱州湾正好是低潮,因此,可以在胶州湾修一座水库,涨潮时开闸纳潮,落潮时关闸,让胶州湾一直处于高水位,促使海水流向莱州湾,并且形成绕山东半岛的顺时针大环流系统。
国家海洋局第一研究所的资深潮汐专家方国洪研究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断然否定了胶州湾与莱州湾的海平面落差会有15厘米之高。“不可能!如果有这么大落差,黄海的水直接就往渤海流了——通过外海就流过去了,用不着再搞人工海河。”
方国洪进一步解释道:“海平面要想有这么大的落差,必须有一个力来维持,现在这个力是有,但是年平均起来的量不会太大,维持不了15厘米的水位差。观测资料也会显示出这一点。”
方国洪曾经测量过青岛、大连、秦皇岛等海域的水位差,差别只有几个厘米。他估计莱州湾与胶州湾之间也不会超过5厘米。方国洪认为,5厘米的水位差动力很弱,还要算河床、河堤的阻力,水流要克服这个阻力很困难。其次,水位差并非常年一样。因为冬天东北风把海水往外吹,渤海的水位就降下来了,比黄海降得厉害;夏天南风把水往里吹,渤海水位就涨上来了。因此夏天黄海与渤海的海面基本上是平的,甚至渤海会高些,水交换就可能非常弱。第三,冬天如果人工海河的水流交换不够大,就可能结冰,一点儿也不流了。
至于潮汐,不大可能推动人工海河的水流动,因为潮汐是来回流的,半天一个来回,流的距离很有限,一般就是几公里到几十公里,它不可能使100多公里的海河水始终往一个方向流。
那么,人工海河能不能净化渤海呢?方国洪说,如果海河足够宽、足够深,可能能净化莱州湾,对整个渤海,这个作用肯定起不了。但他同时强调,在缺乏准确、详细的水文动力数据,并且经过水动力模拟试验之前,对这些问题都不能下定论。

有害?没害?

当王诗成向山东省省长韩寓群汇报人工海河的设想时,韩省长的第一个问题是:“现在山东盐碱化很厉害,盐碱地面积有1000多万亩。如果把半岛一打开,海水进来,会不会更盐碱化?”
王诗成的应对之词是:第一,山东土地盐碱化的问题,不是因为挖条河,海水进来后形成的盐碱化。山东的盐碱地主要集中在黄河三角洲,它本身是冲积平原——本来是海,现在变成了地,但海水里的盐渍还遗留在地里,形成盐碱化。
第二,人工海河不会导致土地盐碱化,“因为河道本身就低于岸线,我再挖下去最少6米、最深12米时,岸线就很高很高了,水上不去,岸上怎么能盐碱化?”
另外,挖过河后,还要进行防渗透处理。胜利油田的副局长、总工程师何富荣发明了一套插板专利技术,这个板是达到一定厚度的钢筋水泥板,可以插到地平面以下。“几万块水插板插下去,能够有效地阻断海水向陆地方向渗透,达到防止土地盐碱化的目的。”
第三,人工海河不但不会导致盐碱化,而且还能治理盐碱化。因为现在的胶莱河是淡水河;修造人工海河时,要把大量的泥土从胶莱河里挖出来,将这些泥土覆盖在80万亩盐碱地上,就又造出了80万亩好地!
移民问题,在王诗成看来也不难解决:“有几个村庄建在胶莱河旁边的?很少。现在胶莱河处于胶东半岛与鲁西北的中间地带,它并不是繁华的胶东半岛,本来利用价值就很低,由于两岸环境造成经济不发达,人口密积度非常低,搬迁量也很小。”
不过,王诗成自己倒是提出另外一个问题:“将来两湾海水快速交换,如果污染治理跟不上,沉寂多年的海底污染物是否会带来新的危害?”
方国洪研究员也提到了这个问题:“这条河的水质应该接近胶州湾现在的水质,将来如果胶州湾的水很脏,把脏东西再带到莱州湾去,这条河就不行了。”
人工海河将起码穿过两条铁路,5条高速公路。“海”、“路”的冲突如何解决?目前没有答案。

值得?不值得?

即使人工海河确实能治污;即使它不会导致土地盐碱化等灾害,但投资1000亿值不值得?在采访中,王诗成曾表示希望国家能将“人工海河”纳入《渤海碧海行动计划》中,但是一个人工海河的投资,就远远超过了整个渤海计划550亿的投资,这笔钱怎么来?
这在王诗成的眼里都不是问题:第一,人工海河的投资虽大,它的收益更大;第二,因为人工海河有巨大的市场前景,已经有很多财团愿意为它投资,进行市场化运作,因此,它绝不会像渤海计划一样,大部分投资找不到着落。王诗成还透露说:“国家开发银行行长陈元作了三次批示,准备拿出1000亿来投资!”
“你想想,海河一挖,给山东增加了双向共300公里海岸线,它带来的财富,带动的区域有多大呀!光城市人口就能一下子造成一个深圳,并且是中国最大的半岛制造业基地!河道一边让出4公里,两边共80万亩。你看着1000亿不是小数,我且不讲河道,先讲两边的80万亩开发,这些土地现在每亩价值不到1万元。‘五通一平’后成了黄金海岸,一亩30万元也不算太贵,这就是2400亿!” 这位海洋与渔业厅副厅长说这番话时显得雄心勃勃。
“换句话说,即使人工海河的水交换不好,这个地方的开发价值也非常大!海上运输是最经济的运输。现在青岛以南所有的船,要运货到天津,得把山东半岛绕一圈(2000公里);莱州港到黄海也要绕一圈。海河一修,不用绕半岛了,150公里就过去了!到时候,沿岸城市林立,港口林立。五六千吨的船都可以跑这个黄金河道!而且,过河是要收费的,就像过高速公路一样。所以现在有很多投资商要求市场化运作,因为他们都看好这个市场价值了!”
这是整个人工海河的构想中最令人向往之处,王诗成向记者谈起这些愿景时滔滔不绝——他甚至已无心多提人工海河的治污作用了。

艰难的进展

在山东,不少人认为人工海河计划是王诗成一个人炒出来的,在网络上甚至有网民这样评价这位副厅长级别的官员——“整个儿就是大忽悠”,其性质类似于“把喜马拉雅山炸个口子,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过来,滋润大西北干旱的土地,让沙漠变成绿洲”。
这样的民间反馈令王诗成感到愤怒,他跟记者说:“采访过我的记者很多,有记者问我对反对意见的看法,我说,我并不因为反对的话就不去努力,也不因为赞成的话就不考虑问题;现在赞成、反对我的都没有多少科学道理,因为都没经过实践检验……”
王诗成又说:“任何重大的创造发明,都是从假想开始的。”
2005年8月15日,山东省海洋与渔业厅在青岛邀请了15位专家(含院士7人),召开“胶莱人工海河项目前期预研方案论证研讨会”。与会院士和专家基本上都赞成人工海河的构想。会后,刘瑞玉、丁德文、文圣常、赵法箴4位院士和相建海、王志远、孙书贤3位专家向省政府呈送了《关于胶莱人工海河项目前期预研工作的建议》——
“胶莱人工海河构想是一个大胆的、创新的思路,开展进一步研究十分必要。鉴于该项目是一项涉及面广、影响深远、工程量大的系统工程,需要进行跨学科深入研究,应按程序尽快启动预研工作。建议先期开展‘胶莱人工海河流路选线’、‘胶莱人工海河水动力可行性论证’和‘经济、社会、生态综合效益分析’等专题预研工作。”
王诗成则对记者说:“今年8月下旬,我们准备再搞个‘胶莱人工海河’专家论坛。参加者有国家海洋局、中科院海洋所、中国海洋大学、中国水产院黄海所等单位的专家,同时也为下次预研作准备。”
山东省政府领导对这件事表示出一定程度的重视。山东省政协副主席王久祜也作为提案第一人,把人工海河作为三号重点议案提到了全国政协。但是,由于省主管领导职务变动等原因,到目前为止,“研究立项可能性”的事宜还没有确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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