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月亮

来源:中国海洋报   发布时间:2018-06-21 10:34:55 

■王明新
  上大潮的消息像个幽灵在大北徘徊,我们等了十多天它却失约了。又是新的一天,采油姑娘们如一群小鸟,叽叽喳喳地飞向自己管理的油井。那些散布在大北的油井就像我们筑的巢,我们飞走了,还会再飞回来,因为我们恋着这些“巢”,它们需要我们的天天维护。
  风突然从海面上刮过来,石头一样硬,掀翻我们的长发,吹得头皮疼。风起云涌,天空黑得如一滩原油,大雨如注,刹那间整个大北就沦陷在风雨中了。几个职工在风雨里疯跑,他们中有队长、指导员和技术员。需要声明的是,3人中只有技术员是女性。他们一边跑一边喊:“上潮了,上潮了,都回到队上去!”十多分钟后,47名职工全都回来了,一个个气喘吁吁,还多出3个人,他们是两个看虾池的农民和一名上级派来的电工。这时候我们还有说有笑,几名老职工的脸却板成一块块生铁。
  就在这时,潮水涌进了院子,一只小木船长了翅膀般翻着跟斗从我们头顶飞过去。潮水涨得飞快,不一会就到了膝盖。队长说,得转移,这里地势太低,去12号计量站吧,那里有救生通道。12号计量站地势更低,也正是因为如此,建12号计量站的时候房顶上留了一个圆孔,一旦有紧急情况,人可以沿着梯子从圆孔中爬上房顶。
  队长从库房里扛来一捆棕绳,50个人用棕绳穿成一串,队长打头,指导员殿后,向12号计量站进发。不到50米的路,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半道时,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响,回过头来,见是我们采油队的院墙被水冲跨了。
  站在12号计量站的台阶上,潮水几乎淹没了腰,队长和指导员说女工先上。采油队里多数是女工,又是一个新成立的采油队,一半以上是和我一样分到队上只有几个月的徒工。我感到腿有点发软,在几名男同事的帮助下我终于爬上房顶。十多分钟后所有的人都爬上了房顶。房顶上风更大,四周汪洋一片,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一颗芝麻粒,鼻子一酸再酸,想哭,又忍住了。潮水像山坡一样,一排一排卷过来,摔在计量站的墙壁上,把冰冷的海水泼我们一身。
  风越来越猛了,雨点箭一样射在脸上,脸开始变得麻木。房顶面积只有20多平方米,50个人蹲在上面企鹅一样挤在一起,正好可以相互取暖。潮水开了锅一样往上涨,有的浪从我们头顶上翻过去,只把一些零星的水珠撒在我们身上,有的浪则正好在我们头顶开花。每这样来一次,我们都要洗一次海水澡,尽管是夏天,我还是感到浑身发抖。
  天好像是突然黑下来的,我被挤在最里头,腿早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我听见有人说水离房顶只有一米了。我想象着潮水先吞噬房顶,然后将我们全部吞噬的情景,想象着计量站被冲跨我们全都落进水里的情景,终于忍不住哭起来。我的哭声感染了更多的人,我听到一片抽泣声,她们大都是和我一样从学校分来不久的女生。
  队长蹲在迎着风浪的最外面,他说,大家坚持七八个小时了,天也黑了,如果我发生意外,指导员负责,一定要坚持到天亮,等待救援。”蹲在队长旁边的指导员说:“如果我发生了意外,技术员负责。”技术员刚才被几名男同事保护在里面,这时候她艰难地向外挪动着身子,说:“如果我发生了意外,方桂林负责。”方桂林是技术员的大学同学,他们正在恋爱。方桂林说:“我不负责,因为意外不会发生。”几声短促的笑声荡漾开来,算是给紧张的气氛撒了一把疏松剂。
  指导员说:“我们唱首歌吧。”随后他就带头唱起来: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所有的人都跟着唱起来: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歌唱完了,我突然感到是那样的寂静,只能听到风声雨声和汹涌的潮水声。这时突然有人说,报告队长、指导员,我想留封遗书,现在没有纸和笔,有也没法写,我口头叙述吧,谁如果活下来请帮忙把我的话告诉人们。说话的是一名老采油工。队长和指导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态,过了一会儿,还是队长嗯了一声,说:“说吧。”老职工说:“过几天我就要办理退休手续了,我打算离队之前请全队职工吃一次饭。”队长说:“废话,你如果真的意外了,还怎么请大伙吃饭?”老职工嘿嘿两声,不言声了。我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想很多人可能都和我一样吧。如果是平时,一定逗得大家笑破肚皮。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风也减弱了,呼啸的海潮也好像疲倦了。队长说:“退潮了,退潮了。”我们始终绷紧的神紧终于松弛下来,迫不及待地想站起来看看下退的潮水,可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我们一边“哎哟哎哟”地喊着,一边跺着脚,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这时候突然有人喊:“月亮!”我抬头向天上望去,哇,一只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纯净而幽暗的天幕上,像一只大银盘,或者像一面擦得光洁的镜子,我无法形容,只知道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最好看最漂亮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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